執念、怨念與無常:《源平討魔傳》

一一九二年,黑暗降臨。黑暗之源名賴朝。賴朝率眾魔物征討世間。與之抗衡的平氏一族悉數斃命、淪為壇之浦波臣。天帝憂世間大亂,命看守三途川的安駄婆自平家亡魂中擇一強豪。其名為景清。景清藉名為浦羸雅(ぷれいや)的異界之人佈施,自地獄還魂歸來。

——《源平討魔傳》序幕


談起「和風遊戲」,你會想起哪些標題呢?

晚近一點的可能有《斑鳩》、《朧村正》,遊戲資歷更長的人也許會舉出《弁慶外傳》或者《月風魔傳》;但當一群老玩家聚在一起時,他們如果要談論純然以和風世界觀為主題的遊戲,都很難避開《源平討魔傳》這個名字。

《源平討魔傳》是由 NAMCO 在一九八六年十月推出的大型電玩 ACT,後來也移植到 FC、PCE 等家用主機上。不僅是常見的橫捲軸動作遊戲,整個遊戲由普通橫捲軸畫面、人物角色有所放大的「BIG 模式」,以及俯瞰視點的「平面模式」三種模式交織的多個舞台所構成。

執念

當時,在 NAMCO 社內負責許多 FC 版遊戲音樂工作的中潟憲雄,因為希望能夠製作一款自行企劃的遊戲,與同事大久保良一、高橋由鬼夫三人組成了一個編制外的小組,三人就用處理正規工作以外的時間,在沒有預算與開發器材的情況下,找到 NAMCO 直營遊樂場淘汰不用的基板,在下班後「留宿」公司來研發。

遊戲的原型完成後,由於在公司的內部評選中獲得好評,三人終於有機會對當時的 NAMCO 社長中村雅哉直接簡報。中村也十分中意這個案子,至此,這個原型才終於成為 NAMCO 的正式開發中作品。但同時可能是這種「非正規開發」有辦公室政治上的問題,開發小組在接受社長的建議之後,轉移陣地到位於 NAMCO 總公司附近的一間大樓中繼續製作工作。到了後來,甚至中村雅哉還以社長身分親自為《源平討魔傳》題字。

由於成員之一的大久保良一希望以「戲仿日本史」為遊戲主題,製作小組選擇了將日本東西一分為二的源平合戰為製作背景。這時,又半強迫地把在其他部門從事美術設計的穴田悟拉進製作小組。不幸,穴田此時發生車禍,在身受重傷意識不清的狀況下,竟還用自己的唾液和臉上的油脂繼續「繪製」遊戲美術稿件。其他成員見狀,至此確定了《源平討魔傳》的主要視覺風格、世界觀,還有遊戲的主題——「怨念」。

怨念

以源平大戰為背景的作品,主角通常不是源賴朝,就是源義經、木曾義仲或武藏坊弁慶等人;製作夥伴們認為以義經為主角的作品已經多到氾濫,無甚趣味,加上穴田一句「這次的主題會是『怨念』」,以此方向尋覓主角的結果,最後從《出世景清》這齣古代復仇人形劇中找到了藤原景清——一個留下許多民間傳說,在壇之浦會戰後仍短暫存活的年輕平家武士。

在當時,雖然日本遊戲產業即將進入全盛期,但以純日式世界觀的和風背景所構成的遊戲,並不多見;《源平討魔傳》重新構築了這個述說平家覆滅後,抱著怨恨從地獄歸來的平家武士平景清,由西向東一路以鎌倉為目標,向賴朝、義經、弁慶復仇的故事。

《源平討魔傳》的大型電玩機台投入營運之後,果然大受好評,遊戲也很快移植到 FC 及 PCE 等家用主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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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贈桌遊的 FC 版《源平討魔傳》包裝盒繪。

FC 版《源平討魔傳》與動作類型的大型電玩或 PCE 版不同,是一款揉合 RPG 與桌遊型態的遊戲,發售時還隨卡匣附上一款精美的桌遊。這款包裝比其他 FC 遊戲大上好幾倍的特典版《源平討魔傳》,果然也成為後世玩家的怨念物,爭相蒐藏。

NAMCO 不只是把《源平討魔傳》機台擺在遊樂場賺硬幣,或者將其移植家用主機而已,甚至還請當時還很年輕的導演雨宮慶太製作一部片長九分多鐘的宣傳影片,除了在自家直營遊樂場播放之外,也剪輯了較短的版本作為電視廣告播映。

這支 PV 同時採用了真人演出、傳統動畫與 SFX 特攝片的各種不同拍攝手法,雖然製作成本以電影而言只能算是零頭,但也能看出在 NAMCO 全盛期,是如何投注資源與心力去宣傳《源平討魔傳》。

無常

當玩家在遊戲中打倒最後頭目賴朝時,原本就是亡魂的主角景清在宿怨得解之後,也化為一片片櫻花隨風而逝。在破關的瞬間,主角和仇敵都一起化為虛無的結局,當時也十分有衝擊性。雖然年歲漸長之後,多少可以辨識出這種說起來極其日本式的「有終之美」。

而在以富士山為背景飛散的櫻花瓣當中,有一段字幕:

這段以「神明已死⋯⋯」開頭,以「獻給故深谷正一氏」為結尾的字幕,後來成為玩家之間流傳多年的都市傳說的引子。因為這段字幕,許多玩家以為在《源平討魔傳》的開發過程中有製作小組成員喪生,在那個沒有網路的時代,口耳相傳的謠言還滾雪球一般演變成「這個遊戲受到了源氏(或平氏)怨靈的詛咒」。

實際上,這是製作成員為了向當時年僅三十一歲,卻突然急病身故的 NAMCO 資深開發者深谷正一表示追悼的句子。

深谷正一雖然並沒有參與《源平討魔傳》的製作,但從一九七七年就加入 NAMCO 的他,由於個性溫和敦厚、又帶了許多新人,在公司內被後輩當成神一樣敬愛著(「神」也因而成了深谷的綽號),對當時的許多 NAMCO 開發者來說,他是有如師長一般的存在。

即使到了三十年後的現在,還是有許多日本遊戲製作者認定深谷是他們的啟蒙者。深谷同時也經手過《貓抓老鼠》(MAPPY)和《打空氣》(Dig Dug)等許多 NAMCO 早期作品。只要讀者是一位玩家,其實也可以說享受到了深谷的遺澤。

《源平討魔傳》本身就是一個強烈帶有死亡色彩與暗示的異色遊戲。所以製作小組單純獻給英年早逝前輩的追悼詞,才會被敏感的玩家們讀出許多弦外之音吧!

最後介紹各位讀者一首相當高超的《源平討魔傳》BGM Remix,為這個諸行無常的故事做個小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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